花瓣與悲觀主義
隨著母親節臨近，香港花店面臨的困境顯得特別殘酷。母親節——5月10日星期日——無疑是鮮花行業最重要的日子，其銷售量足以與情人節媲美，需要提前數週就開始物流準備。然而，越來越多的人在這一天並不在家，因為他們原本應該購買鮮花。
目的地是深圳，這座與香港僅一河之隔的中國大陸城市，在過去三年裡，已從一個經濟實惠的一日遊目的地發展成為香港中產階級首選的休閒勝地。 2024年，香港居民每月前往深圳的旅行量超過600萬人次，高於前一年的約400萬人次，福田和羅湖口岸的過境人數屢創新高。這種現象——在粵語中俗稱「深圳之旅」——在後面或者說「北上」——已經掏空了香港週末和公眾假期的零售業，這種持續性與其說是一種趨勢，不如說是一種結構性調整。
對於旺角花市道兩旁的花店，以及遍布香港其他富裕地區的精品花店來說，這至關重要。他們的商業模式依賴一系列因素的共同作用——衝動消費、地理位置、場合、情感因素——而北遷潮卻系統性地擾亂了這些因素。一個在母親節週末前往深圳，花費僅為香港三分之一價格的餐廳，週日晚上返回香港的家庭，不太可能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去花店買花。
鄰近的代價
推動人口外流的經濟因素顯而易見。基於眾包資料的生活成本資料庫Numbeo估計，深圳的整體生活成本比香港低約50%。這一差距涵蓋了餐飲、酒店、娛樂和零售——基本上囊括了人們休閒週末的所有消費項目。投資銀行Natixis估計，光是2023年，香港居民在深圳及週邊城市的消費就高達665億港元。去年前五個月，他們在深圳的非現金消費年增30%，其中購物和餐飲佔總數的70%。深圳港務局已做好準備，以應對每逢假日客流量的激增。
諷刺的是，就在一代人之前，是內地人湧入香港，他們手提行李，渴望進口商品、奢侈品牌以及這座與中國其他城市截然不同的國際化都市的自由氛圍。如今，這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2018年至2023年間，內地旅客人數下降了49%，消費額也幾乎同樣大幅下滑。如今，來港遊客大多選擇一日遊的廉價旅行團，而非多日購物之旅。香港零售業正面臨居民外流和原顧客消費能力下降的雙重夾擊，政府的任何推廣活動都未能奏效。
當地零售商已將損失精確地記錄下來，令人沮喪。普華永道指出，出境旅遊和跨境購物是零售業長期萎縮的關鍵驅動因素。去年上半年，超過300家店倒閉，其中70%是餐飲店。今年四月復活節假期期間，一位零售工會官員用一句能讓任何一位面對滯銷花瓶的花店老闆感同身受的話來形容當時的狀況：「人潮湧動，利潤微薄。」他預計，由於消費習慣的改變，零售業整體將下滑10%。即使偶爾出現人潮，也只是隨意瀏覽。人們的錢包都留在深圳了。
沒有花卉的花壇
香港花店面臨第二個更具體的威脅，加劇了客流量的下降：跨國鮮花速遞的興起。一些內地經營者——有的擁有專業的物流團隊，有的只是每天往返於兩地之間的個人——已經建立起一個蓬勃發展的非正式市場，將深圳的花束直接送到香港的地址。
基礎設施雖然樸素卻十分有效。淘寶、京東和微信小程式等平台為深圳花店提供了平台，這些花店專門針對香港配送進行推廣，廣告詞是“…”跨境送花跨國鮮花速遞。為了滿足追求速度和保障的顧客，一種名為「人工速遞」的服務應運而生，該服務派遣跑腿員將鮮花親手送過邊境。付款方式為微信支付或支付寶。顧客只需將所需花束的截圖發送到跑腿員的微信帳號即可完成交易。
價格優勢非常顯著。在香港本地花店，一束花售價在800至1200港元之間——而本地花店本身就承受著高昂的租金和進口鮮花成本——從深圳採購的價格卻只有本地花店的幾分之一。本地花店根本無法與之競爭，因為它們的成本根本無法負擔。旺角市場文澤花店的員工傑西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她的不滿：“社交媒體上到處都是低價跨境運花的廣告。我們根本無法在價格上與他們競爭。我希望政府能夠採取措施應對這種情況。”
具體措施尚不明確。在香港賣花無需特殊許可證，因此本地商家不滿的監管不對稱主要並非文件問題，而是更根本的地域和成本問題——這兩方面都對內地經營者有利。
改編，或類似的東西
花卉產業的因應策略與世界各地處境艱難的手工零售商大同小異：強調工藝、體驗和個人化；以品質而非價格取勝；投資數位化訂購和當日送達服務。高端花店致力於打造客製化花束、沉浸式工作坊，以及深圳物流運營難以複製的精緻美學。粉紅康乃馨和蝴蝶蘭——香港母親節的常見禮物——或許可以從境外更便宜地買到，但一份由值得信賴的本地花店精心設計、手工配送的花束，仍然能贏得一部分消費者的青睞。
這部分資金是否足夠，業界尚未給出答案。旺角花街的120多家店鋪依然每週七天營業，而花街的文化底蘊——在這樣一個並不繁多的地標性場所中，它扮演著重要的感官地標角色——為其提供了一定的保障。在母親節當天，花街的攤位歷來都會吸引一些臨時起意的買家，他們的情感往往凌駕於計畫之上。
然而，無論情感多麼持久，最終都受制於經濟法則。香港一直是個重視效率和價值的城市，這在某種程度上造就了它的富裕。如今，隨著邊境通行變得前所未有的便捷，這種本能被引導至北方，卻難以逆轉。深圳的吸引力並非虛幻，無需透過更好的行銷就能彌補：搭乘高鐵，過境後的第一站距離市區僅十五分鐘路程。成本節省是實實在在的，餐廳座無虛席，就連鮮花——由當天早上剛過邊境的跑腿員送到家門口——也都是新鮮的。
對香港花店而言，挑戰不在於贏得爭論，而是如何在結構性變革中生存。有些花店或許能夠撐過去。香港仍然保留著一部分消費者，他們重視鮮花的產地、包裝以及本地購買的樂趣。但整個產業面臨的挑戰遠不止淡季。每逢長週末，北上的人潮湧動，但到了母親節，這股人潮並不會逆轉，而是會將花運往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