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第一間花店在何時、由誰開設?這是研究香港本地歷史和花藝文化的人常會問的問題。如今香港花店林立,有老字號,有高級訂製花店,也有結合咖啡店的新派花店;每逢農曆新年,維園年宵花市更是全城盛事。
坦白說,目前沒有任何可靠的文獻,能確切指出哪一間是香港的第一間花店。 不過,追溯這個問題的過程,可以看到香港花店行業如何一步步成形:由十九世紀末花農向英國人家庭售花,到二十世紀初中環街頭的花檔,再到九龍的花墟,最後才發展成今日設有固定店舖、專業花藝師和送花服務的花店。
先弄清楚:甚麼才算「花店」?
要找「第一間花店」,必須先界定「花店」的定義。大致有三種形態:
- 花農直銷:農夫把自己種植的鮮花挑到城中,沿門兜售。
- 花檔:在街頭或市集擺設攤位,每天開檔賣花。
- 花店:有固定舖位,自行入貨、紮製花束花籃、接受訂單,甚至提供送貨服務。
在香港,第一種和第二種出現的時間,幾乎肯定早於第三種。換句話說,若把「花店」理解為有固定舖位的零售店,「第一間花店」出現的年代,很可能比街頭賣花的歷史晚得多,而且這類早期小店鮮有留下紀錄。
為何「第一間花店」難以查證?
有三個主要原因:
其一,早期商號記錄零散。 殖民地時期的華人商舖多為家族經營的小本生意,不一定登記在冊,也少有刊登廣告,後世難以查考。
其二,歷史變遷頻繁。 二十世紀經歷戰亂、日佔時期、戰後大量內地移民湧入,以及不斷的舊區重建,許多早期店舖結業、搬遷或易手,沒有留下可供追溯的痕跡。
其三,行業界線模糊。 花農、花檔、種植園、苗圃和花店之間,在早期並無明確分野。同一個人可能既種花、又賣花,也兼營盆栽,很難說哪一刻才算「花店誕生」。
因此,凡是斬釘截鐵宣稱「這是香港第一間花店」的說法,都應審慎看待。
十九世紀末:花店的前身,是花農與英國人的需求
香港花卉買賣的源頭,可追溯到十九世紀末。十九世紀中期,香港的農業仍以小規模耕作為主;到了十九世紀後期,愛花的英國居民漸多,開始向本地農民購買鮮花,使零星的農業活動逐步發展為有組織的商業買賣。
二〇二二年出版的《花墟的根・葉・花:記憶與想像》一書也指出,花墟的源頭可追溯至十九世紀末,當時有愈來愈多愛花的英國人來港居住。
這個階段的重點是需求的出現。殖民地家庭需要鮮花佈置居所、教堂和社交場合,而花農是主要供應者。所以最早「賣花的人」,很可能是花農本人,而不是開店的花店老闆。
當時香港對園藝與植物的興趣,也與植物學的發展有關。香港動植物公園是全港最古老的公園;植物學家鄧恩(Stephen Dunn)於一九〇三至一九一〇年在港任職於植物及林務部門,他首次科學描述的植物之一,就是後來成為香港市花的洋紫荊。社會上對觀賞植物的關注,為日後花店行業奠定了基礎。
二十世紀初:中環「擺花街」與花檔
要找花店行業早期的具體痕跡,中環的「擺花街」是最有力的線索。
二十世紀初,雲咸街因為有大量花檔售賣鮮花,被稱為「花街」。一九二八年,這些花檔遷往德忌笠街,「擺花街」的稱號也隨之轉移到新地點。
這個細節說明了兩件事:
- 當時中環已有相當規模、相對集中的賣花行業,才會讓一條街得到這樣的稱呼。
- 花檔能夠整批遷移,反映這個行業已有一定的組織,而不是零星小販。
不過必須指出,這些仍然是花檔,不等同今日意義上的花店。若要追查這些花檔主人是誰,有一本中文著作《圖說雲咸街滄桑:1840年代—1960年代》值得參考。
九龍:鐵路、花農與花墟的形成
與港島不同,九龍的花卉買賣主要受交通發展影響。
九廣鐵路於一九一〇年通車,旺角東站建成後,新界農民把農產品運到九龍變得更方便,花墟一帶的買賣也隨之發展。花農每天聚集在該區售賣鮮花,因為這類在固定時間聚集、散市後便離開的市集,粵語稱為「墟市」,所以稱為「花墟」。
一九四八年,政府把一條新街道正式命名為「花墟道」。到了一九七〇年代,花墟道已成為香港花卉批發的中心,聚集了五十多間花店及植物店舖。
至於固定舖位式的花店,大規模出現要更晚。一些花卉批發商直到一九八〇年代,中國內地開放並以具競爭力的價格出口切花後,才開始在花墟設立店舖。一位一九九三年入行的花店老闆憶述,當時整個花墟只有約三十間花店,大多集中在花墟道。
可見花墟作為「市集」的歷史,遠比其中大部分「店舖」悠久。
年宵花市:嶺南傳統隨移民南來
談香港的賣花文化,不能不提年宵花市。
年宵花市(又稱花市)是農曆新年前數天舉行的市集,主要流行於廣府人聚居的地區。其歷史可追溯至明代萬曆年間,當時農民在珠江以南的市集售花,這些市集每日舉行,沒有固定地點。到了一八六〇年代,花市逐漸改為只在除夕前舉行;一九一九年曾舉辦一次特別盛大的花市。
一九四九年前後,大批廣東人從廣州及珠江三角洲各地移居香港,把年宵買花的習俗一併帶來。這批新移民也使香港的花檔和花店數量增加,尤其集中在旺角和灣仔一帶。
戰後:中西合璧的花藝風格
二十世紀中期,來自內地的移民也帶來了不同地區的花卉習俗。香港的花店逐漸把有吉祥寓意的花材,例如牡丹、菊花、蘭花和時令花卉,融入日常產品。
這個時期,香港花店形成了獨特的風格:既受英式花束和插花影響,又保留中國傳統的象徵意義;花的種類、顏色,甚至枝數,都可能帶有寓意。這種中西並存的特色,至今仍可在許多花店看到。
現存歷史最悠久的花店
雖然無法確定「第一間」,但現存的老字號花店,是連結早期行業最直接的線索。
Bydeau 位於中環擺花街,是本地歷史悠久的花卉店,經常被視為香港老字號花店的代表。不過,不同資料對其創立年份的說法並不一致:有指創立於一九四六年,有稱成立於一九五〇年代,也有形容為經營近八十年(約可推算至一九四〇年代)。它以傳統花藝手法和使用具本地特色的花材見稱,但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它是香港的第一間花店。有趣的是,它所在的街名「擺花街」,正好呼應上文提到的早期花檔歷史,不過店舖與當年花檔之間是否有直接淵源,我沒有找到資料證實。
Bloom Florist 創立於一九七八年,其後發展為高級花店,分店遍及多間酒店,業務也拓展至內地。
Landmark Florist 創立於一九九四年,是本地豪華訂製花店,與多個國際品牌合作,分店位於中環和銅鑼灣。
Sunny Florist 於二〇〇九年在太子花墟開業,把花店和咖啡店結合,被不少人視為本地這種經營概念的先行者之一。
這些店舖全部屬於戰後甚至近數十年的商號。戰前的花店,已不見於現存店舖,只留存在街名、市集歷史和老花店家族的口述記憶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