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花墟歷史:由邊界花農市集到香港著名花街

旺角花墟位於太子,由花墟道、太子道西、園圃街、園藝街及洗衣街一帶的花店和植物店組成,是香港最多人到訪的街市之一,也是全球知名的花卉街區。花墟的起源眾說紛紜,各方資料對年份的說法不一。較嚴謹的記述大致相同:花農最初在中英舊邊界附近賣花;進入二十世紀後,買賣由街頭擺賣逐步轉為固定店舖,進口鮮花亦漸漸取代本地花農。如今,花墟正面臨大規模重建。

花墟的位置與重要性

旺角位於九龍,太子是其北部。花墟的店舖開設在數棟舊式住宅大廈的地面,分布於幾個街段。花墟道本身不長,視乎資料約二百至三百米。花墟內有逾百間店舖,2024年的統計顯示,四條街上共有122間地舖。這裏售賣鮮切花、盆栽、蘭花、盆景、種子、球根和園藝用品,農曆新年前數星期最為熱鬧。

邊界上的花農(十九世紀至1930年代)

1860年代以前,九龍大部分地方是稻田、菜地和養殖場,約1880年的旺角仍屬鄉郊。1860年,清政府將九龍割讓予英國,新邊界設於旺角以北。隨着市民對鮮花的需求增加,農民開始利用貧瘠的邊角土地種花,把花運到邊界,在黃昏時分售賣,逐漸形成市集。

2022年出版的花墟歷史專書《根莖葉花——花墟的記憶與想像》指出,早在1898年英國租借新界之前,已有花農在邊界一帶賣花。若然屬實,這門行業已有逾130年歷史。當時本地花卉需求不大。同一記述指,1842年香港島割讓後,英國人把賞花文化帶到香港。華人家庭則早有在農曆新年擺花的習慣,例如在大門兩旁放置盆栽桔樹祈求好運,又擺放水仙,寓意新一年諸事順利。

該書指出,九廣鐵路於1910年通車,並在花墟附近興建車站(即今日的旺角東站)後,花墟才開始蓬勃發展,新界花農可輕易把花運入九龍。界限街則於1930年代興建。

戰亂與復甦(1941年至1950年代)

日佔時期,工商業陷入停頓,糧食嚴重短缺,遑論鮮花。香港人口急劇下降,花農與眾人一樣返回鄉間。花農於1946年初重返市場,戰後首批本地種植的劍蘭在花墟售出。

為保障業界利益,花農成立了港九花卉工商業協會,向政府爭取設立固定的批發市場。1947年,政府批出界限街山腳一幅空置土地,即今日的花墟公園所在,由協會負責管理及收租。1948年,殖民地政府把一條新街命名為花墟道。

該地段面積不足七千平方呎,遠遠不夠。當時中國內戰令大量難民南下,不少人轉以務農為生,多數落戶新界。政府沒有像蔬菜一樣,為鮮花建立分銷制度,花農只好繼續擠進市場。難民亦在附近搭建木屋。1955年,稱為「花墟村」的木屋區發生火災,政府其後清拆該區的寮屋。

左右兩會之爭與市場遷移(1950年代至1960年代)

協會不久後依政治立場分裂:一邊是親北京的港九花卉植物工人總工會,另一邊是親台灣的香港花店總工會。兩會爭執不斷,許多賣花人兩邊都不加入,繼續在街上擺賣。1957年,政府關閉批發市場,連同鄰近的花墟村重新發展為花墟公園,批發交易則遷至界限街鐵路橋附近。

批發方式與今日相近:各區的檔主和花店老闆前來,直接與花農議價,交易到早上七時左右結束,花農便隨貨車返回新界。當時所售的花多是本地種植,只有少量昂貴的玫瑰和康乃馨由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進口。

兩個工會曾訂立規定,凌晨三時前不准卸貨,並派員吹哨警告。貨車沿界限街排了數百米。隨着兩會因政見對立而關係惡化,這項規定逐漸失效,花農愈來愈早卸貨,先是晚上七、八時,後來提早至下午三、四時,警方的執法行動隨之增加。

花店興起(1970年代至1990年代)

這數十年間,花墟由花農市集轉變為花店區。花農憶述,有些花農主動放棄今日花墟道上的攤位,花店便陸續進駐。這些商人並非花農,而是投機地買賣本地及進口鮮花。

仍在行內的一個家族,正好說明這段轉變。祖父是新界農民,1970年代開始到花墟賣花,當時市場沒有固定店舖,花農清晨抵達,傍晚離開。他的兒子於1980年代接手,以每月約港幣1,500元租下一間舖位,祖父卻擔心家族負擔不起。其後家族擴展至批發,並在廣東增設農場。

兩股力量推動了這場轉變:

  • 廉價進口花卉。 198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後,出口的鮮切花以具競爭力的價格湧入,批發商紛紛開設店舖。
  • 冷藏技術。 冷藏技術於1980年代後期傳入香港,讓商人可以提早收集鮮花,按需要才推出市面。

與此同時,政府於1970年代起,每年在花墟公園舉辦農曆新年年宵市場。隨着進口花卉愈來愈便宜,本地花農的攤位逐漸在年宵中消失。到了1980年代,鐵路橋附近的街頭批發市場已完全消失。部分花農轉行,或到內地開設花場;其他人嘗試到遠處開設新市場,例如大埔,以及粉嶺聯和墟。當他們發現投機商人在那裏買貨,再運到花墟加價轉售,便回到花墟,並在鄰近的水渠道重新聚集。

花墟區持續擴展。一位1993年入行的花店老闆憶述,當時只有約三十間花店,大多集中在花墟道和園藝街。香港人開新生意、買新居或舉辦活動,都會送花慶賀,生意因而迅速增長。1998年,他在洗衣街開了第一間花店,當時該街以運動用品店、時裝店和茶餐廳為主。他曾以每月港幣5,000元僱人,把顧客從花墟道帶到洗衣街。如今洗衣街已成為花墟的重要組成部分。

附近的園圃街雀鳥花園則始於1990年代初。當年,原位於康樂街的雀仔街被土地發展公司(市區重建局的前身)拆卸,雀鳥花園由此設立。朗豪坊現正位於舊雀仔街的原址。

花農被邊緣化(1990年代至今)

花農與花店之間的矛盾並未消失。為平息衝突,政府於1990年代在水渠道劃出34個貨車上落貨車位供花農使用。但隨着旺角交通日益擠塞、區議員不斷投訴,車位先減至18個,最後完全取消。2002年,植物工人工會成功爭取政府批出旺角大球場停車場,在農曆新年前一星期舉辦「本地花卉批發市場」。這本屬過渡安排,期望政府日後重設永久批發市場,但這個過渡安排後來持續下來。

多重壓力夾擊本地花農。進口鮮花更便宜、品種更多;香港單位愈來愈細,家庭沒有空間擺放年花;花農每年只能收成一兩造,花店卻全年營業。大部分仍在行內的花農年事已高,下一代亦不願接手。到2025年,大球場市場的花農攤位已少於二十個。每逢農曆新年前夕,花農與花店仍要在花墟道、水渠道和太子道一帶爭奪卸貨空間,衝突時有發生。

花店亦經歷過各種危機。2003年沙士重創生意,有家族要變賣資產才保住店舖。2009年,市區重建局啟動花墟的文物保育項目,2012年香港大學一篇論文曾以後殖民角度探討此事。花墟依然受歡迎:有一年年宵市場取消,花墟道的人流比平日多得多。

花、好運與農曆新年

花墟的文化角色在於吉祥植物。旅遊指南指出,市民會購買桔樹、蘭花和玉樹等,相信可帶來好運與財富,農曆新年前尤其如此。對花店來說,新年前一星期是全年最忙的時候,大部分全年收入都在此時賺取。日常生活亦有一定節奏:貨車在黎明前到達,貨品大約在早上五至八時送到街上。

重建:花墟數十年來最大的轉變

2024年3月中,市區重建局公布「洗衣街/花墟道發展計劃」,建議拆卸22幢低層樓宇(涉及35間地面舖位和12間樓上舖位),興建一個水道公園、兩幢38層住宅大廈及五層高的商場平台、一幢商業大廈和一個多用途政府綜合大樓。市建局以交通擠塞、行人空間不足、泊車位不足,以及上落貨和陳列貨品空間有限為由。項目預計歷時約十年。

計劃引起不同反應。部分花店和居民擔心受影響的花店未必獲保證可分配新舖位,又擔心花墟特色消失,並質疑市建局的問卷調查。前香港領導人及一名議員亦批評計劃。花墟批發花店商會會長大致支持計劃,但擔心賠償,並憂慮該區會變成高檔地段。城市規劃委員會舉行首次公開聆訊,有委員擔心花墟會失去神髓。

到2026年初,計劃已進入收購階段。市建局計劃在花墟道設立指定營運空間,讓受影響的花店可繼續在區內營業,並設有地面陳列區,使貨品不致佔用行人路。計劃亦包括增設上落貨位、興建大型地下停車場,以及在新綜合大樓設立以花藝為主題的舖位。2026年1月,於旺角大球場舉行的「花墟節:咖啡花語」,一個周末吸引約9,100人次入場。我的資料搜集找不到2026年1月以後的消息,最新進展請查閱市建局的項目網頁。

資料與年份說明

各方記述對花墟何時開始並不一致:十九世紀後期、1940年代、二十世紀初或1960年代皆有。部分指南稱花墟道遲至1970年代才得名,但1948年命名的說法有較佳的文獻支持。本文主要參考2022年出版的《根莖葉花》(經香港自由新聞及City Unseen轉述)、香港政府及市區重建局資料,以及2012年香港大學論文。最早期的年份只能作約略參考。